
“过年您最想去哪儿?”我问74岁的杨子耘和79岁的宋雪君。两位老东谈主相视微微一笑,仿佛看到了60年前的互相少年。“外公家!”他俩殊途同归地说。
陕西南路39弄93号,是外公丰子恺于1954年至1975年在上海的寓所。这栋艺术史上知名的“日月楼”,在孙辈们心中则是一个无可取代的愉快存在。
2026年2月4日立春,陕西南路39弄长乐邨(本文作家 张弘摄)
2026年2月4日立春,长乐邨93号“日月楼”(本文作家 张弘摄)
伸开剩余88%1960年代初,丰子恺先生在长乐邨(上海中国画院藏,杨子耘提供)
1962年,丰子恺先生在93号“日月楼”前(杨子耘提供)
喏,一进外公家就有“外公糖”吃:一种市面上很少能买到的太妃糖。外公从不问孩子检修考得怎样,有小宾客来,他皆要笑眯眯地请其先吃一颗。
丰子恺家的“外公糖”(益民太妃糖)的糖纸,摄于上海益民食物一厂历史博物馆
外公家尽然还有一种尽头的“外公纸”。那是他受敦朴李叔同惜物的影响,作画时裁下的宣纸边角料,再裁成小方块,用木夹子夹好放在书桌一侧作吸墨之用。而孩子们很快发现这些小方块的另一妙用:擦嘴巴又软又香,大小也刚刚好。阿谁时间,上海滩谁家见过这样的“餐巾纸”啊。
致使,外公家还有“滑滑梯”:打过蜡的楼梯踏步滑熘得很,一串小屁股坐上去,“咚咚咚”就从二楼一颠一溜到了底楼,只恨太短太短不外瘾,“蹬蹬蹬”跑上去再乐颠颠地滑上个三四趟。
还有一张“乒乓桌”是“过节截至”。其真身是前房客留住的一张8东谈长官长方形“大菜台”,两位娘舅一头一个将桌子拉开,再来一东谈主钻入桌子中间加块木板,蓦的变出个“超长版”来。杨子耘谨记,每到春节,外公家打乒乓是要排长队的,他巧合排得真的没了耐性,便骑上脚踏车,绕陕西南路、长乐路一圈,总结发现还没轮到他呢。
不外除夕那晚,“乒乓桌”上必是摆满了外婆全心准备、尽头有典礼感的除夕饭:塞满腊肠、香菇、栗子和上好糯米的八宝鸭,繁荣昌盛恢弘上桌的炭烧铜暖锅,比饭菜更温热的桐乡话,还有外公丰子恺首先的对春联:孺子打桐子,桐子不落,孺子不乐。子耘于今仍能用上海话背出下联:魔姑采蘑菇,魔姑真仙,蘑菇真鲜。
丰子恺绘《“彻夜两岁明朝三岁”》
大菜台是大东谈主们畅叙的主场,而用茶几小桌另拼一席的孩子们吃上几口便坐不住了,跑到走廊抢着猜谜。这一天,外公家的客厅以一条条彩带装点,南北清醒的走廊里则拉起长绳,上挂写有耳语的彩色纸条。耳语一般由丰子恺的长女丰陈宝和幼女丰一吟准备,不少征集自全家爱读的《新民晚报》副刊“夜光杯”,由杨子耘的姐姐杨朝婴抄写,表兄宋雪君认真兑奖。猜谜当作除夕联欢的前奏,主若是让孩子们“热身”,是以耳语大多允洽孩童,比如:
两只袋袋莫得缝,日里装满夜里空。(打一物)裤子
一百个囡囡睏在一张床,一个一个拖出来打。(打一物)算盘
我问:这样多年的除夕,有莫得难住群众的耳语?天然!雪君、朝婴皆谨记这样一条:
千锤万凿出深山,猛火毁灭若随性。
像出身入死浑不怕,要留白净在东谈主间。(打一物)
这条迟迟未有东谈主揭榜的耳语,善古诗文的丰华瞻(丰子恺宗子)志在必得:答案是“碱”,否则不对理。认真兑奖的雪君暗暗看了答案:偏巧就不是……有东谈主请出外公,此时的他已是微醺,而世东谈主的眼神皆聚在他身上,一时屋里鸦默雀静,雪君皆替他握把汗。只见他微微合上双眼,念念忖已而,冉冉却鉴定地说出二字:石灰。“对啦!对啦!”雪君带头快乐。本来这是一首明代诗东谈主于谦的《石灰吟》,全诗无石无灰,像极了谜面。“阿谁时间也无度娘和AI,诗,全在外公的心里。”雪君说,那晚,他给外公发了一颗“外公糖”以资奖励。
丰子恺绘《雪君满三月》、《雪君初到西湖》,画中的外孙宋雪君刚满100天
当“大菜台”上的杯盏碗碟撤下,孩子们最期待的好东西上桌了!来外公家过除夕,每东谈主皆要带相同礼物与亲一又交换,它们或用报纸、或用纸盒奥秘地包着,但是上桌前必贴了一张巴掌大的红纸,上书“除夕福物”,还有编号。
“群众皆想抽到外公的福物,他的礼物老是最佳的,比如一大块巧克力,可惜我一次也没抽到过。”74岁的子耘当今提及来口吻里皆带点“小缺憾”。他谨记有一年繁密的除夕福物里有一只相等小的盒子,群众皆在猜那内部能装什么。没猜测鉴别一看,竟是一支派克笔,哦,这是外公送的福物啊。雪君其时是孙辈中的大孩子,他谨记“还有一年,开云app外公让我给他包了一件群众伙,打发我里三层外三层一定要包严密。朝婴摸了好几遍,等于摸不出神情。看到群众费好放肆气拆包装,我只可强抿住嘴,就等着福物显现真容那一刻全家的哄堂大笑——因为这年外公准备的是一把芦花扫帚!”。
孩子们欢甘心喜领了除夕福物和压岁红包——那红包亦然自家作念的,还有外公手翰的“压岁”二字,便像撒欢的小马驹向院子里奔去。因为外公通知:放炮仗!放烟花!把院门翻开,让邻居家小一又友也进来一谈放、一谈看。
在长乐邨这条文范里弄里,丰子恺还结交了不少“小一又友”,比如近邻92号张家的芳芳、萍萍就往往还丰家串门玩耍,爱听丰家留声机里一天放到晚的交响乐和京剧,爱听丰新枚弹钢琴,爱随着丰一吟学唱歌。有一年中秋,丰子恺还为她俩创作了一首沪语歌:
今朝夜里好月亮,芳芳萍萍去白相。
走到门口马路上,碰着近邻小阿娘。
刚巧有部小型车,停在陕西南路上。
三个东谈主赶紧上车去,到外滩去看月亮。
除夕夜有哪些邻居来丰家统共放烟花,早已记不清了,但一年年丰家烟花照亮的小孩子里,一定会有芳芳和萍萍。
丰子恺与邻家小一又友萍萍(杨子耘提供)
放过烟花,最最重头的联欢晚会就运转了,这亦然丰家全家东谈主顶盼愿的时期。整台“春晚”由丰一吟总导演,她是外甥外甥女们心中无所不成的小大姨。孩子们争着给她打下手。朝婴,阿谁全家称其为“morning baby”的仙女,最自高的等于在大红纸上抄写节目单。弟弟子耘谨记,一行行节目名还用一条条红纸条障翳,每运转一个新节现时,专揽东谈主就撕开一条红纸。在莫得弹幕的年代,这样的“手动报幕”,却别有一番“开盲盒”的情味。
整台联欢,丰家的年青东谈主各展才艺,尤其是诵读形貌,俄语、英语致使印尼语轮替上阵。有谁不登台饰演的吗?连小婴孩皆会在客厅中央拍几下皮球。可能外公是个例外,天然他毫不会以一家之长自居发饰演说,他只在1965年的除夕夜给群众说了一个“失之东隅”的故事,并第一次录在了磁带上。他想告诉孩子们的东谈主生原理,或许皆在这个故事里了吧……
{jz:field.toptypename/}经典的晚会皆有一个保留节目,在丰家,每年除夕必唱一首少儿版的《送别》,至于是开场仍是压轴,三位后东谈主各有各的系念,大约,每年皆不相同吧。不外他们皆谨记,外公丰子恺说,《送别》是我的敦朴李叔同先生的歌,天然好。关联词小孩子唱“挚友半雕零”似乎又“不大好”。于是下一年再唱时,此歌已由外公改写成了《春游》——
星期天,天气晴,群众去游春。
过了一村又一村,到处好时事。
桃花红,杨柳青,菜花似黄金。
唱歌声里鼓掌声,一阵又一阵。
这一阵又一阵的歌声、笑声与掌声里,昨年的脚步便逼近到了午夜十二点。传统的守岁是要随着收音机倒计时的,有一年,梗概是外公突发奇想:群众还记不谨记旧地石门卖豆成品的小贩的叫卖?说着他我方先学了起来:欸~素鸡呀素包,素包呀素火腿,素腊肠素笋干,酱油豆腐干……在拖长的“豆腐干——”里,新一年不期然地就以宏亮钟声来报到了。
谁也舍不得在此刻离开外公家,莫得沸水汀更莫得空调的公寓房里,上高下下被这东谈主气和直快裹得暖暖的。万里长征二三十东谈主,将楼上的房间全部占满,子耘谨记,有一年他和父亲竟是睡在壁橱里的,因为那内部的一床床的棉被早就被搬空还不够用呢。
12岁的子耘躺在阴暗的格间里振作得睡不着,还在心里一遍遍唱:过了一村又一村,到处好时事……
丰子恺书于除夕的《盛年不重来》
一个甲子后的2025年春,我在上海藏书楼东馆,有幸为杨子耘敦朴的讲座串场专揽,并与现场读者统共,随着杨敦朴学唱这首《春游》。唱着唱着我蓦的想起了杨敦朴转述的丰子恺的一句话:
常识、谈德,在东谈主世间诚然必要,然倘短缺这种艺术的生存,隧谈的常识与谈德全是没趣的礼貌的网。这网更加繁密,东谈主生更加局促。
我想,鄙人一个新年到来前,应该把我所听到的丰家除夕故事写下来。
1961年春节,在“日月楼”前的丰子恺一家(杨子耘提供)
感谢杨朝婴、杨子耘(丰子恺长女丰陈宝的女儿和女儿)和宋雪君(丰子恺次女丰宛音之子),三位是丰家后东谈主,亦然究诘丰子恺艺术的群众。他们提供了可贵回忆,并一字一句审读此文。
杨子耘先生(左)回忆外公丰子恺,右为本文作家张弘
发布于:上海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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