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浅风清 不负流年
丞相祠堂何处寻，锦官城外柏森森。
映阶碧草自春色，隔叶黄鹂空好音。
三顾频烦天下计，两朝开济老臣心。
出师未捷身先死，长使英雄泪满襟。
——唐·杜甫《蜀相》
唐肃宗乾元二年（759年）十二月初，杜甫结束寓居秦州、同谷（今甘肃成县）“岁拾橡栗随狙公，天寒日暮山谷里”的贫困生活，决定继续漂泊，奔赴号称“天府之国”的成都。历经一个月的艰辛跋涉，突破木皮岭、白沙渡、飞仙阁、五盘山、龙门阁、石柜阁、枯柏渡、剑门关、鹿头山等地理阻碍，杜甫携家人终于抵达成都。上元元年（760年）春天，杜甫在朋友们的帮助下，选择郊外浣花溪畔营建一座草堂。蜀汉当年于成都建立政权，诸葛亮庙位于城西北，又称武侯祠。草堂建好不久，杜甫便匆忙到武侯祠参观拜谒，致敬心中的偶像诸葛亮，写下了这首感人肺腑的咏史怀古诗。
公元207年前后，刘备辗转来到荆州，曾到南阳三顾草庐，向诸葛亮咨询天下大计。诸葛亮远见卓识，建议把荆、益二州作为根据地，联手孙吴，对抗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的曹操，等待时机成熟再夺取天下。公元221年，刘备于成都称帝，国号“汉”，诸葛亮为丞相。此后，诸葛亮鞠躬尽瘁，曾多次出师伐魏，在蜀建兴十二年（234年）卒于五丈原（今陕西岐山东南）军中。故此，杜甫诗中的“开”是开创，“济”是济助，诸葛亮不仅帮刘备开创三分天下的局面，而且受命于危难之际，辅佐后主刘禅支撑危局。尽管汉祚难复，但诸葛亮在《出师表》中表达出的死而后已的精神令后人感动至今。
展开剩余71%杜甫这首《蜀相》通俗易懂，基本能够展现杜甫精神世界里的心灵曲线跃动——从青年时代“会当凌绝顶，一览众山小”的豪情，到中年时“致君尧舜上，再使风俗淳”的政治理想，再到“万里悲秋常作客，百年多病独登台”的理想幻灭。当然，写《蜀相》时，杜甫并没有估计到后来客居夔州时更为悲怆的“艰难苦恨繁霜鬓”的晚景。不过，成都草堂这段生活，因为有家族世交、剑南节度使、成都尹兼御史大夫严武这位好朋友关照，成为杜甫一生最安逸的时光。
杜甫借游览古迹，表达对诸葛亮雄才大略、忠心报国的仰慕及壮志未酬的惋惜。此时，安史之乱尚未平息，国势艰危，生灵涂炭，杜甫仕途不顺，没有施展才华的舞台。他借诸葛亮的酒杯，浇自己的心中块垒，从另一个侧面也证明了杜甫的家国情怀。但是，我更关注和喜欢诗中“映阶碧草自春色，隔叶黄鹂空好音”所表达出的意象之美背后人生虚无和幻灭之感时隐时现的心境，这也是杜甫客居成都草堂期间的矛盾心态表现。
锦官城外，武侯祠早已颓败寂静。松柏高大挺立，阅尽朝代更替、风云变幻。碧草蔓延到石阶两边，春风吹又生。密叶间的黄鹂鸟，在寂寞地鸣叫着，并没有引来群鸟和鸣，更无人驻足聆听。很遗憾，如此美妙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风中。此情此景，引发杜甫对一代圣贤诸葛亮人生的感慨：诸葛亮尚且如此，何况我这个主动离开长安的漂泊者呢？
唐代安史之乱后的社会，与东汉末年三国时期颇多相似，但杜甫却没有诸葛亮幸运，没有机会登上风云际会的历史舞台。故此，“自春色”和“空好音”之句，实际是他前半生的内心感悟和情感纠结。“映阶碧草”的春天色彩，“隔叶黄鹂”的动人声音，开云app官方在线构成活色生香的世界，这一切距离杜甫那么近，新建的草堂四周可以种菜、养鸡、采草药，严武还时常来访接济，周围邻居也很友善，但杜甫觉得这样平静的生活并非人生理想所愿。故此，面对武侯祠的残垣断壁，联系自身，生发出“自春色”和“空好音”的心理体验。
杜甫全家安居的成都草堂，四周环境优美。“浣花溪水水西头，主人为卜林塘幽。”（《卜居》）广德二年（764年）六月，在严武大力举荐下，杜甫被朝廷任命为节度使署中参谋，授职检校工部员外郎，赐绯鱼袋，属从六品上，后人称“杜工部”即源于此。杜甫非常高兴，安逸的生活，松弛的心灵，让杜甫暂时摆脱了“自春色”“空好音”的自艾自怜，诗风变得轻松欢快起来。“好雨知时节，当春乃发生。随风潜入夜，润物细无声。”（《春夜喜雨》）“迟日江山丽，春风花草香。泥融飞燕子，沙暖睡鸳鸯。”（《绝句》）“两个黄鹂鸣翠柳，一行白鹭上青天。窗含西岭千秋雪，门泊东吴万里船。”（《绝句》）杜甫在这一时期创作的很多诗已成为千古绝唱。对杜甫来说，此时鸣翠柳的“黄鹂”，已经不再“空好音”了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但是，“黄鹂鸣翠柳”的美好时光很短暂。杜甫的“欲填沟壑唯疏放，自笑狂夫老更狂”的性格使然，让他和性格暴烈的严武很难相处。“已忍伶俜十年事，强移栖息一枝安。”（《宿府》）很快，杜甫便对在严武幕府中工作感觉不爽，郁郁寡欢。“洛城一别四千里，胡骑长驱五六年。草木变衰行剑外，兵戈阻绝老江边。”（《恨别》）从安史之乱到写作《宿府》的广德二年（764年），十年之间，多少屈辱、悲伤在杜甫心头涌现。次年，经严武同意，杜甫回归草堂。不久，严武暴病而亡，杜甫离开成都草堂，寄居夔州并辗转流落于荆州公安、湖南岳阳，最终病死在途中。他那“自春色”和“空好音”的悲剧人生，让无数后人“长使英雄泪满襟”。
中唐时期，元稹撰写《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系铭并序》评价曰：“余读诗至杜子美，而知大小之有所总萃焉……是时山东人李白，亦以奇文取称，时人谓之李杜。余观其壮浪纵恣，摆去拘束，模写物象，及乐府歌诗，诚亦差肩于子美矣。至若铺陈终始，排比声韵，大或千言，次犹数百，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，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，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，况堂奥乎！”元稹认为李白的诗比杜甫差的太远了！以元稹的宰相官职和名气，“扬杜抑李”成为文学风尚，杜甫地位骤升。北宋时，苏轼被贬黄州期间，曾在《王定国诗集叙》中赞美杜甫曰：“古今诗人众矣，而杜子美为首，岂非以其流落饥寒，终身不用，而一饭未尝忘君也欤。”苏东坡称赞杜甫为最“忠君”的诗人，就这样，杜甫以他的不朽诗文和忧国忧民情怀，与诸葛亮一样青史留名，流芳千古，实现以“自春色”的人生姿态拒绝“空好音”的命运结局。
作者：杨满沧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管理学博士」
来源：《金融博览》2026年第2期
发布于：北京市
备案号: